顛簸忽然停止,牠不知怎樣被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,四周都是陌生的氣味,陌生的聲音。終於被放在地上,只是看不見環境,牠不知該到那裡躲藏,只好匍伏著,細小的身軀因驚慌而悉索,叫喚母親的聲音更加倍使勁,希望母親能聽得到,能夠趕來救牠。只是叫得聲嘶力竭,母親的聲音始終沒聽到,最後叫喊已因為沙啞而變得微弱,可是仍掩不住徬徨與饑餓帶來的顫抖。
這段時間,一直聽到有幾把不同的聲音,牠不知他們說些甚麼,只知道後來,牠嗅到一股奶的味道,一些東西碰到鼻子,於是牠自然地張口吸吮。出生以來,第一次喝到母乳以外的食物,沒有母親的味道,沒有親子的感覺,一切都是冷冰冰的。
這個目不能見的日子,牠不斷回憶起母親最後的呼喊:『雨點!雨點!我的孩子~~~』,那聲音牠永遠不會忘記。
經過了好幾天,母親最終也沒出現,牠也開始放棄求救,也慢慢放低恐懼。只是經常被一個巨大、溫暖的身軀擁著,也聽到她常常跟牠說話,可是牠不知道她說甚麼,只不時聽到她『小吉蒂』『小吉蒂』的喚著。
大概過了十天八天的新生活,牠的雙眼已能慢慢睜開,終於也見到四周,更首次隱約看到那個愛抱著牠把玩的人的輪廓,即使這一切都還模糊不清。
現在雨點已經能清楚看到周圍的境物,也分得清這個家總共有三個人,另外還有一個很高的人會偶然出現,而每次也會抱著牠逗玩一番,只是每次也會把牠捏得留下幾個瘀痕,牠痛得不斷掙扎,甚至咬他爪他,可是他反而捏得更起勁了。
不經意,牠已經在這裡住上了好幾個月,而牠的主人對著牠經常說著一大堆不明所以的話,而且總聽到有一句沒一句的喊『小吉蒂』,因此當牠偶然聽到『小吉蒂』,牠會回頭看一看,也總會見到他們眉開眼笑的模樣。
幾個月大的牠,行動已經不似初來時那麼笨拙滑稽,現在奔跑跳躍,都來得輕盈矯捷,而窗台邊更是牠最常到的地方之一,躺在那兒享受陽光直照,把皮毛上蚤子小蟲來個殺毒,多逍遙。這日,天下著大雨,牠如常先蹲伏,長尾巴擺了兩擺,後腿用勁一蹬,輕輕巧巧便跳上窗台上,忽然眼珠子瞥見窗中反映自己一身花紋,細碎的小點,像窗外的雨點灑在地上的漣漪。『雨點』『雨點』,這就是牠的名字由來吧?!不其然又再想起了那天母親的呼叫。於是靜靜的坐在那兒,望著街外雨景,呆上了大半天。從這天起,牠總會在雨天坐在窗前,看著街上和自己身上的『雨點』出神。
下雨的季節,滿室都潮濕悶熱,雨點正在牠的專用沙堆中辦公,這時一隻形狀像長形葉片,卻一身黑褐色的大蟲從水渠蓋片的小縫中爬出來,那六條腿都長滿棘刺,頸背上一雙像眼睛的花紋,彷彿囂張的蔑視自己。
雨點正要跳出沙盆,那傢伙居然一下子鑽回渠裡。於是牠急急跑到渠蓋口,湊眼往裡查看,只是裡頭黑漆漆的,看不到任何東西。牠不甘心的在那兒徘徊窺視,不時探頭察看,又不時伸爪抓挖,直耗了十多分鐘,到主人把牠抱走,還不斷回頭,不忿的張望。
轉眼已到了冬天,周圍偶然會罩著一層透心的寒意,尤其晚上。雖然雨點滿身是毛,但牠發覺主人的被窩怎麼說也是特別暖和些,於是老愛往那兒鑽。而主人樂得把牠抱著睡,所以牠也總是臨睡前,伸長脖子往主人臉上親,跟她表示親蜜。
這天,那高個子又出現在他們的家,一如既往,他又來逗牠,可是這時的雨點已不再弱小,牠反過身來,一雙利爪勾著他的巨掌,然後張口便咬,痛得他忙把牠甩掉。而牠也敏捷的躍上了旁邊的衣櫥頂上坐著,傲視著他。為了這首次的得勝,牠興奮得把尾巴不停揮舞,便似搖著勝利的旗幟。
同一天,竟給牠發現一隻頸背長著一雙囂張眼睛的大蟲在浴室旁的牆角爬行,牠發誓這次絕不會再讓它爬回那洞裡,於是一縱身,便迅速把這可惡的傢伙擒下。爪底下,大蟲拼命掙扎,居然發出『囁咧』的聲音,好奇心下,牠把臉湊上前,慢慢鬆開爪,正想看它死活,沒料到手爪剛鬆,這傢伙便張起一雙啡黃纖薄的翅膀,發出『囁咧咧』的拍翼聲,迅速竄了兩三呎。雨點給它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,忙仰開頭,舉起兩支前爪,人立起來,呆了半晌。這小傢伙真有你的,居然未死,看它狼狽地逃走,覺得挺有趣好玩,眼見它又跑前了十多步,便再撲上前,又一次把它制在地上。如是者,捉到了又放,放了又捉,玩了大半個小時,直到它六腳朝天,一動不動。
剛才給它戲弄了一次,這回再不會那麼容易上當,於是右掌舉在半空,看準位置便一手拍下,果然這傢伙背靠在地上,風車般旋轉著『走』了六七呎,牠也興奮得跳了一下,便繼續追上前。這樣左拍一下,右掃一掌,足足再玩了半小時,見它已再無動靜,才坐在一旁喘著氣休息。
不知是年紀少,還是牠的天性,老對新奇事特別愛理,只要有新鮮事物,牠都跑上去湊熱鬧,玩上一整天。就像那天主人拿著一端繫著長羽毛的小棒,第一次在牠面前揚了幾揚,牠便發瘋一段飛撲過去,可是總差一點,便跟那羽毛擦『鼻』而過,這樣子狂奔亂跑的撲了近一個小時,最後,牠累得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的喘起氣來。
今天,牠經過浴室時,瞥見一個全新紅色的大桶,牠就好奇,到底裡邊裝的是什麼?於是想也不想,便縱身跳了上去要看個究竟。可是當身子要落下,卻見到是一桶裝得滿滿的水,心頭一冷,已噗咚的掉進水中,濺了一地的水。牠正要高聲呼救,只是口一張,水便大口大口的灌進嘴裡來,連喝了兩三口,才勉強定住身子,四條腿在水裡拼命的蹬,幸好不多一會,主人便出現,把牠抱回廳中。雨點滿身濕透,兩眼可憐兮兮的望著主人,依在她懷中不住發抖。此後,牠見到任何新的大桶大櫃,都先跳到其他熟悉的高處,看清楚了才作行動。
在某個午夜,家裡的人都睡了,雨點無聊的坐在窗前,看著窗外發呆,忽然在廚房傳來一聲細微的器皿碰撞聲,騷擾了寧靜的黑夜,也驚動了沉思中的雨點。機警的牠,立即豎起耳朵,果然聽到輕微動靜,於是牠也小心翼翼,攝足來到廚房處,探頭一望。只見一隻毛色污黑、尖鼻細耳、兩條前腿短小,卻有一雙強壯的後肢,和一條又幼又長又惹人討厭的尾巴,而體型也有牠一半的大小。雨點靜悄悄退到這傢伙對面的牆邊,後腿撐著牆角,擺好了姿勢;恰巧這時被對方發覺,眼見傢伙要從窗縫往外竄,牠後腿一發勁,便像箭般閃至,右爪鉤住了對方背心,同時張口咬著那強壯的後腿。那傢伙居然還負隅頑抗,迴身向牠噬來。雨點天生的本能,敏捷地避過那尖利的牙齒,便轉咬向小傢伙的脖子;不消數分鐘,對方終於一動不動。
第二天,當牠把戰利品拖到主人面前,先聽到主人的尖叫;然後中午那頓飯比平常更多、更豐富了。
不經不覺,雨點住進這個家也一年多了,成熟的牠,來到了這個春天,卻不知為何總會覺得渾身不自在;尤其每到晚上,難耐的空虛讓牠特別焦躁,焦躁得要跑來奔去,放聲高叫來發洩滿身的鬱悶。連續幾個靜夜,都把主人們從酣夢中吵醒,於是被主人打了幾次;可是怎麼打,那陣焦躁就是打不走。牠吵了個多星期後,在一個早晨,主人把牠放進了一個籠子,帶離了家園......
待續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