詠兒從昨晚到現在,一直緊緊捉著這隻長滿了繭的手,由半夜開始,淚珠就不期然的落下,累了就停,停過了又落。
十多個小時裡,她一直盯著這隻手,祈盼他偶然會輕輕用一點力,祈禱著他不要變涼。這刻她多麼在乎的手掌,過去為何她都一直會那麼討厭?坐在病榻旁,內疚讓停了的淚水又再滑下......那時只有幾歲大的小詠兒,家裡忽然來了一個老人,媽媽告訴她這個人是她外公,就是媽媽的父親,外婆去年過世,於是從鄉下申請來香港與她們一家人共住。
面前這個皮膚黝黑的老人,一身的暗暗沉沉衣服,衣料也是粗糙累贅,看上去一副髒兮兮的樣子,卻滿心歡喜的張開雙手,想抱一抱自己的外孫女,可是小詠兒說什麼也不肯讓他接近,飛快的跑到母親的身後躲著。
那個下午,媽媽帶著她,陪外公到商場購物,給他買一些日用品,路上外公嘗試拉她的小手。那一刻,從她的手心傳來了一種粗糙疙瘩的感覺,黝黑的皮膚上帶著一道一道污黑的細紋,那粗厚的掌心把她的小掌包得一陣一陣的悶熱,於是她用勁的掙脫外公那長滿了繭的手掌,用一個厭惡的眼神緊緊的盯著他。
「詠兒,不准對外公這樣無禮!」被母親責備了,可是那時候的小詠兒卻覺得是這陌生的老人連累她,心裡就變得更討厭他。
自從外公走進了他們的生活之後,過去的習慣都改變了。從前接送她上學放學的工作不再是媽媽,而是她不喜歡的外公。走在路上,慈祥的他不斷的逗她說話,而她老是裝作聽不懂,一路上都默不作聲。
就在那一天放學回家的路上,詠兒瞥見對面的行人路擺著一輛雪糕車,便一個勁兒跑過去,卻沒留意一輛大斗貨車正向著她響號而來,可幸,外公那粗糙的巨掌及時揪著她的衣背,把她拉回路邊,然後一個跟她差不多高的巨輪就在眼前閃過。受驚的詠兒給嚇得只懂坐在路邊哭個沒完,沒多久,救護車來到,把外公和她倆都送到醫院去。
外公因為跌傷了右腿,要留在醫院;那晚,詠兒給媽媽教訓了一頓。
個多星期後,外公一拐一拐的,從醫院回來了,原本詠兒以為外公也會生自己的氣,只坐在一旁垂著頭,可是,一杯雪糕緩緩遞到她面前。
「外公?!」她下意識地叫了一聲。印象中,那是她第一次叫他。
外公的傷也好得七八成了,那接送上學的工作又回到外公身上,只是每次,媽媽都嚕嚕囌囌的:「不要再在街上亂跑,不要......」
「知道啦。」小詠兒也沒理那麼多,一縷煙的就跑到升降機大堂:「外公,快一點,升降機要到了。」
「這孩子!」可是,媽媽卻樂於見到女兒對父親態度的轉變。
乘搭升降機時,外公本想拖著她,但很快就被她甩開了。也許因為情意結,詠兒始終都不願讓外公拖著她的小手,她總會想起第一次時那種令她頭皮發麻的感覺。
「詠兒,你還是不喜歡外公嗎?」就只有他們倆時,外公還是忍不住問她。
小詠兒一聽,隨即兩頰通紅:「沒...有呀。只是......」
「?」
那個下午放學後,外公已在校門外等著,而且,手裡多了一個機械手玩具,握緊手抦上的掣,那玩具手的五根手指還可以合上。小詠兒見到,立即喜孜孜的跑上前。
「以後,這隻就是我們的手,我們就拉著它一起過馬路,一起上街。」
「嗯!」小女孩用力的點了點頭。
於是,這支玩具就成了他們牽手的橋樑。
「爸爸,你都這把年紀,還跟這娃娃玩這些玩具。」
每次媽媽這樣說,她都和外公對著做個『小聲』的手勢,示意不告訴媽媽他們之間的這個秘密。
轉眼間,詠兒已經長大成人,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圈子。只是她沒留意,她跟外公,依然留著那個隔著玩具牽手的玩意。直至她跟她的丈夫,回到他在加拿大那個小時候成長的地方﹣﹣孤兒院。給她介紹了教育他成人的修女。當修女牽著她時,她的心來了一陣悸動,從修女那長滿了繭的掌心傳來的粗糙感覺,她忽然想起了外公,淚水忍不住的串串而下。
在回家的路上,她問丈夫,修女的掌心為何長滿厚厚的繭?
「小時候,這家孤兒院還沒有那麼多的慈善捐助,修女們都要到處籌募經費,還會在院後的小菜田自己裁種,手中的繭,就是她對我們一班小朋友那份愛的見證。」
就在那晚,媽媽從香港來的長途電話,告訴她外公病倒入院的消息,而且病情不輕。那一刻她竟然害怕起來,她害怕再沒有機會捉著外公那雙手。
來到了病房,看見一直昏迷的外公,臉容枯瘦了許多。她走到床前,緊緊捉著外公的手,帶著顫抖的聲音說著:「外公,你醒醒,詠兒回來了。外公,求你,再牽牽我的手......」










